铺天盖地的金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动凋谢,绿叶丛中羞羞答答悄然鼓胀着的不再被唤作油菜花了。当绿叶连同枝干也褪尽了颜色,田野之上纵使有风也翻不起浪的植物就是名副其实的油菜籽,细细密密的圆粒儿鼓鼓囊囊地被包裹在狭长的荚儿里。一棵油菜有成千上万个荚儿,这些荚儿把一人多高的茎干坠得沉甸甸的,茎干儿牵扯着茎干儿,枝蔓儿也相互纠缠着,整块整块的田里犹如铺了厚厚的淡黄淡黄的毯,微风拂过,不见涟漪,沉稳得如那怀了六甲即将临盆的孕妇。
桥头,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樟。桥头往下,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田野。田野里满是慵懒地相互缠绕相互依赖相互支撑着的叫做油菜的植物,它们已经成熟,它们的身体渴望着被收割被压榨……直到果实变成香喷喷的食用油——名字就叫做菜油。
古樟的浓阴下,有一块青石板。青石板旁蹲着一个男人,黝黑而壮硕,此刻,他正捧着硕大的搪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着饭。青石板上,坐着一个女人,衣裳半解,怀中拥着一个不足周岁的婴孩,孩子正在认真地吃奶。女人,不时调换眼神望着眼前这两个埋头贪吃的人,骄傲而满足。
他们的身边,歇着一辆自行车和一架平板车。显然,自行车是男人骑来的,而平板车是女人步行拉来的。板车上有撑起的小伞和花花绿绿的婴儿薄被。
初夏午后的阳光正烈,风儿送过来阵阵清凉。风卷残云般,男人把那碗饭吃了个底朝天,顺手扳过竹茶筒咕咚咕咚又喝了个够。吃饱喝足了的男人仰面倒在草地上,无限满足地打量着他的娇妻与憨儿。
有了感应似的,那埋头喝奶的孩子突然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,扭转小脑袋把那当爹的仔细盯着,清亮亮的眼神儿空灵而好奇。
当爹的乐了,连忙爬起来,凑过去把孩子的一只小手整个儿含在嘴里。孩子不懂事,抽出手就刷地一巴掌,打得男人开心无比。“这小东西……”男人笑着,心甘情愿作出了让步。他把头枕在女人的腿上,任女人怀里的娃娃有力的小脚一下又一下蹬着他的脑袋。这娃娃,认定母亲的怀抱是他一个人的领地,外人,包括他爹,也入侵不得。
干活去啰!男人扯过自个衣服的下摆,抹去满脸的汗水,伏下身子去亲娃娃粉白的小脸,幸福地享受着娃娃的“拳打脚踢”,母子俩合力推开大山一样的男人,女人说:“我得回家喂猪娃们了……”
女人把娃娃绑在自个背上,收拢了板车上的小伞,连同婴儿小被,一起打捆绑在男人清早骑来的自行车后座上,显然,那架平板车就留给男人往回搬运丰收的果实了。女人边推车子边对男人说:“早点回家,别太累着。”
男人说:“知道,路上小心,别摔着咱娃。”
男人看着母子俩离去,直到母子俩消失在路的尽头,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,转身走进田的深处。男人习惯性地用衣袖擦汗,那高举过头的镰刀熠熠生辉,阳光在油菜的荚子上打着金色的回旋,放出七彩的光芒,晃悠着男人注满幸福和向往的眼……
古樟树下,遍地黄金。